Chapter Text
第二天的考核仍旧高压,没有睡眠、没有食物,考核进行了36h他们才补充了一块干巴的压缩饼干。相较第一天的疯狂拉练体能,第二天的项目更倾向于技巧性,比如在野外搭建庇护所、水牢逃生、在布满催泪瓦斯的房子里寻找密钥与地图等等,其间他们从未有过休息,第二天午夜十二点的铃声响起,就在他们以为终于能睡上一觉时,袁朗再次宣布:没有休息,今晚他们的考核科目是要穿越沼泽地,夜间奔袭三十公里。
至此,经过两天的折磨,饶是身体素质好如18号他们,也已经是弹尽粮绝。
整支队伍在沉寂中默默前行,这个科目仍是以A、B两大组,各小组为单位进行。
史今脚步沉重地跟着五人组前进,哪怕昨天在吴哲的精神图景里短暂地休憩了一会儿,身体状态要比之前好一些,一天的折磨下来也消耗殆尽了,现在全身酸痛得就像是赤脚在荆棘地上跑步,手臂无力垂下,呼吸也似吞刀片。
“等等,这里好像有东西。”
行走到半程时,走在前面的18号忽然停了下来,压低声音。众人纷纷看向他,只见他从脚下的沼泽地里来回摸索,连土带泥地掏出什么脏污的东西,往衣服上抹了抹,现出了原貌——两块小面包。
他们走的这条沼泽地,据袁朗说是位于郊区的垃圾处理厂附近,有不少居民会往这边扔生活垃圾,面包应当是之前有人吃完剩下的,不过也有一种可能,是袁朗把这当作补给故意丢下的。
饿了快两天,现在就算是沾了乱七八糟的污水污泥他们也能狼吞虎咽吃下去,18号咽了咽口水,先递给史今:“班长,你先吃,我们再挨个吃点。”
一路走来,另外四人没少照顾他,史今知道推脱没用,接过去咬了一小口就递了出去。14号饿得狠了,接到手就往嘴里送,刚咬下去觉出不对,抬头道:“等等,班长,你是不是没吃?”
“我吃了……”史今眨了眨眼,其他人对他的话将信将疑,在他的影响下不知不觉地能咬多小就咬多小,结果就是两块面包咬了三轮还剩出一大半。
史今无奈,只得拿出军刀利落地分成平均几份,这才作罢。
这个小插曲并未影响行军速度,吃饱喝足后继续上路,走了一段时间,借着稀疏的夜光,18号忽然注意到史今在出神,似乎在想什么重要的事情。
“班长?”18号唤他。
史今摇摇头,朝他笑了笑,没有作答。他只是刚才看到分面包的画面时,突然想起了一桩往事。
大概是两三年前七连的一次野外驻训演习,他和伍六一因为追逐蓝方士兵,在进入敌占区时不小心跌进了山谷之中,与外界失去了所有联系,全身上下只有一包压缩饼干。山谷位置偏僻,整整三天都等不到救援,无法,他们只得把那包压缩饼干分成两份各自吃下充饥。时间漫长而久远,直到第四天他们才等来救援。然而令人惊异的是,事后他们从医院醒来、检查之前留下的背包时,却发现他们谁都没吃掉那块最后的储备粮,史今的眼眶在那瞬间就红得彻底,因为他比谁都要明白,伍六一是存着和他一样的心理——他想着等到最后实在支撑不下去了,就把这半包饼干给伍六一咽下去,而伍六一也是这样打算。
现在,你又在做些什么呢……史今抬起眼,望着当头银月,心想。他无可奈何地发现,他又开始想念七连了。
第三天早上六点,经过一夜奔袭,袁朗终于宣布他们可以睡上两个小时,这也是48h以来他们唯一的睡眠时间。
将身上的污泥用水枪冲刷干净,众人纷纷开始搭建帐篷休息,跟随大部队,史今也很快组建好了帐篷,困、累、疼、涩,种种反应都拉扯着他往下坠,他确信只要沾地就能立刻睡着。
然而就在意识即将陷入昏迷前,有人摇了摇他将他唤醒,他迷糊地睁开眼,一张再熟悉不过的冷峻脸庞映入眼帘。
来者先是伸出脑袋往帐篷外瞅了瞅,确认外头没有人后,就鬼鬼祟祟地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铁皮罐头,压低音量道:“班长,你先别睡,把这个吃完再睡。”
这人不是伍六一又是谁?上一秒还在回忆里的人下一秒就出现在了眼前,史今怔然,迷茫道:“六一,你怎么……”
“吴哲能来找你我就不能吗?”伍六一冷哼出声,却还是耐心和他解释,“我们组就在旁边库房休息,找你很容易。刚才趁那些教官都在吃早饭,我钻个空子就跑过来了。——我厉害吧?”
史今没应声,打量了他片刻,奇妙地发现就这两天的工夫,伍六一竟然就长出了细小的青色胡茬,他越看越是好奇,趁伍六一还在骄傲地跟他鼓吹自己这几天的成绩,以及如何在一众帐篷中精准找到他时,忍不住伸手去薅他的胡茬,毛茸茸、硬扎扎的,果然是想象中一样的手感。
“不是班长你干嘛啊!别玩了。”伍六一脸皮骤然烫得发烧。心里又着急难耐,这两天考核就只发放过一个小窝窝头,哨兵尤且可以用超群的身体素质扛下,史今一个向导怎么撑得住,每次想到这他都想直接撂挑子不干。
“这是你在沼泽地找到的补给对吗?”不同于他的急躁,史今云淡风轻,逗了他半晌,才收住笑意问。
伍六一点头如捣蒜,不明所以地盯着他。
“你什么都没吃全都给我了是吗?”史今循循善诱。
伍六一点点头,又疯狂摇头:“没、没有,我吃了,我们那条路补给多,我就找多了些。你别管我,你吃你的。”
史今不说话,目不转睛地盯着伍六一,看得后者神色越来越不自在。僵持三十秒,史今叹了口气,也开始翻找衣服内里,最后拿出了半根火腿肠。
这下轮到伍六一呆滞了。
“之前是想着等重新集合的时候趁乱给你的,没想到你先找到我帐篷里来了。”史今说,“我吃你的,你吃我的,行不行?”
“班长,这也是你在沼泽地找到的?你没吃吗?”伍六一依旧目光呆愣,“你没留给他们,就给我一个人了吗?许三多呢?吴哲呢?你没想着给他们吗?”
“这不废话,除了给你,我上哪再变出吃的。”史今看着伍六一傻不拉叽的样子好笑,快速解决完食物后放松地躺下,“好了,你赶紧吃啊,吃完就立刻睡。你不想睡我还想呢,伍六一同志,你已经浪费我五分钟的睡眠时间了。”
伍六一还想再说些什么,瞥见史今满脸的疲色,只得乖乖闭嘴了。他看见史今翻了个身,便凑到他耳边小声说:“班长,那我想睡你旁边。”
“嗯。”史今困得都睁不开眼了,还迷迷糊糊地回他,“我说你啊,之前有大床的时候让你跟我睡一张床你不乐意,现在帐篷这么小,又要和我挤在一块……”
一句话还未说完,身侧就只剩清浅的呼吸声。
他实在是太累了,只是瞬息就陷入了深眠。
伍六一托腮,一眼不眨地盯着他的睡脸,好似怎么都看不腻,一想到刚才史今说那半截火腿肠是专门留给他的,就忍不住傻笑,心情是从未有过的甜蜜。他又看了几分钟,许久才恋恋不舍收回目光,挨着史今后背,很快也睡着了。
两个小时后,催泪瓦斯与枪声准时响起。
这一觉振奋了所有人的精神,深度睡眠补足了之前的疲惫,第三天的考核也正式开始。
最后一天的科目仍以体能为主,地形从沙漠到大海,从雨林到沼泽,实战中会出现的地形与险情都被巧妙地囊括其中,除了没上过天,已经达到了步兵模拟作战的巅峰。
当然,在这种极限高压的考核下,每个人也都不可避免地受了些伤,伤情实在太严重的则会被判定淘汰送去治疗,毕竟在战场上如何更大程度地规避受伤也是特种兵要重点学习的科目之一。
就这么一直到午夜十二点,距离考核结束还有六个小时,他们终于迎来了最后一项科目:隧道奔袭。
也许是魔鬼周的折磨快要结束,当袁朗解释说明最后的科目时,他们看着这张讨厌的脸都觉得顺眼不少:“明天早上六点,我会在隧道的尽头等你们,记住,出了隧道口,旁边还安放了五道移动的电子靶,必须成功命中且总环数达到四十五环以上,才算全部通过,要是六点前没能走出隧道,直接判定失败。隧道有四个出口、四条路线,每个小组各走一条,明白了就出发。”
“……”
人群迅速走动起来,纷纷开始拉伸做准备工作。
“班长,我们走吗?”众人陆续收拾好行装,14号转头向史今询问意见,B组的四个小组里,只有他们这一组还没有淘汰队员,其他小组都各自只剩两三人,总人数也只剩十人——大半都被淘汰了。
说实话,每次看到有人淘汰,大家心里都会泛起几分唏嘘,而史今的感受又尤甚。按常理来说,他才是最先淘汰的那个,结果愣是扛到了现在,到底是奇迹,还是幸运,自己也说不清。他也早都想明白了:不管最后考核是成功还是失败,他都能接受,能走到这里,他已经没有遗憾了。
“走吧。”他摇摇头,下了最终命令。
漆黑。
这是史今一行人进入隧道的第一感受。彼时夜间行军还有月光照映,现在却只有几丝从石头裂缝里透出的光亮。随着一个拐弯进入,出口彻底消失在视线内,他们像是被放逐到了另一个世界。
隧道口不算狭窄,可以容纳两三个人通过,只因为不知道前面会发生什么,又加之视线受阻,他们的行进速度极慢。
“班长?18号?14号?22号?23号?都在吗?”走了一个多小时,18号忍不住回头,“你们有没有觉得越变越黑了?这要是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出来我们都不知道。”
14号转过头去鄙视他:“有这点光你就知足吧,还挑剔什么,以前也没见你胆子这么小。”
“我、我胆子就是很小,怎么了?班长,你看他。”18号委屈地向史今告状,话还没说完后方便伸出来一只温暖热乎的手,轻轻地牵住了他,力道不大,却带着无法言语的安心感,“没事,怕就握着我的手。”
本来还有无数话要说的18号莫名其妙地就噤言了,14号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翻了个白眼,沉吟半晌,提出了另外的看法:“话说回来,如果只是让我们摸黑走完这段路,是不是太仁慈了些?这可不是袁朗的作风。你说他会不会在隧道里放了蛇,又或者是放了狼之类的——等等!”
话音未落,14号突然大叫了一声,把所有人惊了个激灵。与此同时,一股刺鼻的、腐臭的糜烂气味忽然不由分说地直冲他们的头顶,让感官发达的哨兵们瞬间干呕起来。
“什么东西啊……”
众人犹疑不定,屏气凝神向前走,而越是往前,这股腐烂的味道就愈是浓烈,因为实在太暗,他们便拿出仅剩的几根火柴点燃,走了几步,终于得以看清眼前的景象:拦在他们前方的是成百上千的动物尸体,眼口大张极为骇人,它们流出的血水与腐肉粘黏在石地上,引来无数苍蝇蛆虫啃噬,不论从哪里看,这都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埋尸场。
五个人都被惊讶得许久无言,还是史今发现了异端,他盯着这些尸山片刻,走过去,面色凝重地用军刀掀开横陈的牛尸,一只森然手掌赫然夹杂着还未彻底腐烂的皮肉出现在众人眼前。
那竟然是一具死去还没有特别久的、新鲜的人类尸体。
18号这时反倒胆大了起来,观察着那具尸体,又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脸色发白:“他好像穿的是军装。”
“怎么可能?这是不是合成影像之类的?为什么会突然出现这东西?”23号不可置信,“这里可是部队啊……”
“不是,是真的,千真万确的人。”22号沾了点血拿到鼻尖嗅,顿时血色全无。
他们蹲下身,借着头顶微弱的光辉,从成堆的动物尸块里整理出十几具人体,这些尸体有男有女,体形各异,唯一相同的是他们都穿了军装,而且无一例外,要么是胸口中弹而亡,要么是心脏处被锐利的刀尖砍伤,总之,都是死于他们在战场上有可能会身亡的情况。
就算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这是袁朗刻意安排的,那他放一堆尸体给他们看,目标又是什么?
即便都是历经磨炼、天赋异禀的士兵,可说到底他们并没有上过真正的战场,第一次见到名副其实的尸体,还是会生理性反胃与恐惧。
难不成是想让他们知难而退,告诉他们这就是加入A大队之后的下场?
战场不是儿戏、不是训练,它远比想象中的残酷、不近人情,就算实力再强,也不能保证每次都能活着回来。
意识到这点之后氛围还算欢快的队伍顷刻变得沉重,他们沉默了一会儿,将这些尸体好生摆放在一块,才向隧道深处前行。
好在隧道里不是每段都充斥着尸体,再往前,隧道恢复了之前的模样,只是越来越黑,黑到最后连裂缝里透出的光亮都消失了,他们只有靠彼此的呼吸声才能确认对方到底在不在。
“咱们还是用一根绳牵着走吧,现在我们什么也看不到,要是之后有什么突发状况也能相互照应一下。”14号提议,立刻得到了大家的赞同。
刚才看见的尸堆就像是一个转折点,哪怕极力告诫自己不要再去想,那触目惊心的画面还是不时浮现在他们的脑海中。
一路无声地穿过隧道不知多久,18号咽了咽干涩的喉咙,打破沉寂:“我们走了多久了?规定是在六点前到达,可我们现在根本没法确认我们的行程,也看不到这隧道有多长。”
“应该是四点。”他们这次穿越隧道带的装备是规定好的,没有手电筒没有时针更没有地图,自然无法估测距离,23号贴着墙壁回他,“我能听到几声细微的鸟鸣,大概就是三四点。”
“那就只剩几个小时了。”18号呼出一口气。
“嗯?班长?”敏锐地觉察到身侧的呼吸不对,14号悄悄地移到史今旁边,轻声问他,“发生什么啦?”
“就是感觉……”史今叹了口气,也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只是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结束,尽管刚才的尸体已经给了他们沉重一击。
而且——
史今的目光投向22号,此刻这位队伍里年龄最小的哨兵正和18号有说有笑地说些什么,可是……
算了,也许是他多心吧。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心头泛起的不安感越来越强烈了。一行人提快了速度,力图赶在六点前走出隧道,但就连听力比较差的18号此时都能透过石壁听到外面成群的鸟叫声判断出时间已经来到六点,隧道依旧是看不到尽头。
“我们是不是弄错了?现在时间到底是多久?”14号忍不住问。
“就算以我们最慢的行进速度来算,现在也应该已经是七点多了,为什么我们还没走出去?”23号狠心往坏处想,“我们这算不算已经淘汰了。”
没人能回答他的问题。他们突然都不合时宜地庆幸起来他们是五个人一起穿越隧道的,如果是一个人,在身心都遭受了两天非人折磨的情况下,在这无尽的黑暗中恐怕早已崩溃。
“再走走看。”
一片加油打气中,唯独史今没有言语,他的注意力频频放在22号身上,刚才他没有感觉错,22号的精神状态……果然是越来越不稳定了。
作为队伍里唯一的向导,史今对哨兵的情绪向来是高度敏感,这三天下来,就算是受再苦再累再苛刻的训练,四个人的精神状态都保持良好,现在却出现了异常。
看着这漫无边际的黑暗,在那一瞬间,史今突然就明白了袁朗设置这最后一项科目的真正意图。
前面所经受的那些顶多是身体上的折磨,而现实往往是,比起那些肉眼可见的、可以预知的伤痛,那种未知的、活在人们想象中的恐惧更能击败人。
恐怖本身并不可怕,可怕的往往是自己对于恐怖的幻想。
惧怕黑暗,这是人类的本能,而前路的未知,更加重了他们的焦躁。
没有一丝犹豫,史今立即走到了22号旁边,有力地揽住了他的肩膀。
“别怕。”
22号愣了一下,向导的胸膛永远是那么温暖,就像冬日暖阳,能缓解人心中的焦躁不安。哨兵呆呆地愣了半晌,小声地说了句谢谢。
事情的发展并没有如人所愿,距离他们估算的六点不知不觉过去了三个小时,他们却还是没有走出隧道,这绝望的状况连一向乐观的18号也变得有些焦躁了。
“我们真的能走出去吗?我们是不是被他们遗忘了啊……”
“别那么想,这只是个考核。”14号呵斥他,自己的声音分明也很不平静。
史今没来得及关注他们的争吵,身侧22号的状况已经不容许他再分神去关心其他人,和他相握的另外一只手冷汗出得越来越多,22号整个身体都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他只得不停拍打他的后背安抚他。
对于处于崩溃边缘的哨兵来说,这些无疑是杯水车薪,他们又不敢停下,只得一股脑地往前走,又走了两个小时的路程,他们还是没有发现隧道出口。
前面黑暗、黑暗、还是黑暗。
最后一根火柴也用完了,隧道里一丝光亮都看不见。更糟糕的是他们的身体状况,连轴转高强度训练了三天,就算心理不出问题,身体也不允许他们走下去。
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只要发生一丁点不可抗力的外部因素,就能将他们击碎。
“呃!”
队伍末尾传来痛苦的闷哼,旋即一股无法控制的、危险的威压如同浓重黑云沉沉逼仄,空气里也传来似是烧焦般的哨兵素的味道,在这灼热分子的影响下,哨兵原本蛰伏在内心深处的精神体们不安分地挪动起来。
——是精神过载的前兆。
“是22号!”23号慌乱道,“他精神过载了!”
史今感觉得没错,几个小时前,22号的精神状态就非常不稳定他本来就是队伍里年纪最小的,体能也不如18号他们,坚持许久,最后还是在这无穷无尽的、令人绝望的黑暗里被打败了。
“呼……”
精神过载平时只会作用到个人,可是在现在这种狭窄封闭的空间里,彼此距离缩短、精神状况都不稳定的情况下,势必也会影响到他们,最坏的结果就是四个哨兵都陷入精神过载。
怎么办……难道要丢下22号不管吗?23号去搜22号身上的信号器,想给他发射信号器退出,摸了半天什么也没有。他这才记起袁朗从一开始就没让他们带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空间内焦躁的精神力扩散得愈加频繁,冷汗滴滴冒出,众人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18号下意识往史今的方向看:“班——”
然而“长”字还未出口,身侧向导便陡然一空,随即一声重重的跌坐声于耳畔清脆响起,18号被吓得魂飞魄散:“班长,你、你怎么了?”
几个人连忙又去扶史今,向导缓了半拍才起身:“我没事,22号我来疏导。”他的声音听起来尤其虚弱,根本不像他说的没事,“你们三个也是,我的精神力应当能缓解身体上的疲惫。”
话音方落,史今就因为体力不支再次跌坐了下去,而这一坐就再也没起来。
18号的眼眶微微发热,他知道向导的体能要比哨兵要逊色太多太多,只是这几天史今都没有表现出什么异常,他们就以为没多大问题,现在看来史今才是最严重的那个,而现在这个关头他竟然还想着先疏导他们?
“我不会走的,要走咱们一块走,不然就一起淘汰。”18号在史今旁边坐下来,“背也得背你到终点。”
“就是啊,不就是多背两个人吗,我们换着背,能挺过去。”
其他几人也都神情激烈地反对起来,一开始他们看史今顺眼也只是因为他是个向导,这几天相处下来已经完全改变了他们的看法。不过他们也心知肚明这样坚持不了多久,背人走无伤大雅,但是精神过载……到时候就不只是背人的事了。
18号说做就做,蹲下身准备将史今提溜上来,然而动作进行到一半头脑里便传来阵阵剧痛,针扎似的疼痛过后,身体内又划过冰凉的薄荷清液,整个人像是被融融泓泉包裹着,每个细胞沉静地张开、放松,那些蓄积已久的沉疴与污垢都一并被清扫出去。
史今的疏导已经开始了。
明明看不见史今的表情,18号眼前却无端浮现出一张安静的、祥和的、温柔的脸,他定了定神,想要阻止史今的动作,可是与这股温润精神力一起的另外一股强硬的精神力拦住了他,让他只能静坐接受史今的疏导。
是S级向导才能拥有的精神控制。18号立即反应过来。
而且从周遭突然静下来的声响推断,他不止控制了他一个人。
所以他是在给他们三个人疏导且给22号缓解精神过载的同时,还精神控制了他们四个人?
……几乎称得上是可怕的精神力。
不知过了多久,又仿佛只是一瞬,身上附着的疲惫消散殆尽,向导源源不断的充实精神力滋润了他们贫瘠枯萎的精神图景,史今的话也实时在大脑深处响起:
不用管我,往前走。
这不是恳求,不是交流,而是绝对的命令。
哪怕内心有一万个不愿意,在这精神控制下身体还是听话地站了起来,恢复正常的22号和其他人一起,开始往前冲刺。
“班长!”
18号无声地在内心呐喊,想要拉着史今走,可是毫无作用,他只能在临走前往史今的方向拼命多看几眼,四周无光,唯独在纯蓝精神波照映下的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一如既往地温和。
等到最后一个身影也消失在了视线内,史今终于卸下了所有力气,坐都维持不了,顺着墙壁,倒进了身下狼藉的污淖之中。
距离实际上的考核结束还有二十分钟,钟声响起,最后一批学员从隧道口里狼狈地出来,他们拖着沉重的身子进行射击,结束了这次魔鬼周考核。
袁朗的确骗了他们,虽然明面上说是六点,实际上并不是六个小时就能完成的路程,按规定的速度看,至少得多延长五个小时,再不济也是延长六个小时,所以正午十二点才是最后的约定时间。
他们大概也能猜到袁朗的目的,对一名合格的特种兵来说,相较于体能,临危不惧、能灵活应变的心理素质更加重要,尤其是在那样一片黑暗之中——黑暗会无限拔高人的感官阈值,一切引以为傲的经验与技巧都将作废。
齐桓默默地站在出口处,看到出来的人之中并不是他预想中的小组,下意识朝伍六一他们那里瞄去:一个小时前,他们几个作为最先到达隧道口的学员,完美而顺利完成了这次考核,而甫一完成,哨兵便自动围成了一个小圈,紧紧盯着隧道口,全身上下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压,尤其是那个伍六一,脸色阴晴不定,每次见到来的人不是史今,表情就越来越难看。
这次也是,看到最后出来的那批还不是史今他们那组,神色几近称得上是恐怖。
齐桓叹了口气,心下滋味莫名,二十分钟,这是个有点尴尬的时间点。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要走出隧道也就是在这个时间段了,剩下的,要么就是已经放弃的,要么就是走不出来的。
伍六一他们明显也知道这一点,就连一向冷静的吴哲也焦灼起来。
就在此时,隧道口冷不丁冲出了几个人,齐桓登时睁大了眼睛——正是史今他们那组!
死死盯着隧道口的几人立刻跑了过去,但一个一个看,看到最后,他们这个组四个人全都出来了,竟然还是没有史今的身影。
齐桓颇觉疑惑,不动声色地跟了过去。
等到他们陆续射击完,伍六一想也不想冲上去揪住其中一人的衣服,十万火急地质问:“怎么就你们四个人?班长呢?”
“班长……?”
他抓住的正是18号,这词语将他们神智唤回,几个人迷迷糊糊地挣脱开精神控制,想起刚才发生的事情,即刻面如白纸,懊恼地低下头,年纪最小的22号呜哇着、眼睛通红地把刚才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遍,在听到史今体力不支还在隧道里面,伍六一无力地、缓慢地蹲下身来,抓住额前碎发,泄出一声不知是自嘲还是难过的叹息来。
许三多则是呆呆地盯着泥泞地板,半天不说话。
“这算什么破事啊……”吴哲烦躁地踢了踢射击架,任谁都能看出他的极度不满。
全程听到他们对话的齐桓心下更不是滋味了,如果仅仅是实力不够,顶多只是惋惜,可这又不单纯是实力的问题……就算现在史今恢复了点体力,能继续往前走,以路程计算二十分钟也绝不可能到达出口。
看来确实是不能做队友了,怪可惜的。齐桓心想。
好安静。
安静得就连隧道里风的律动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呼呼啦啦,像是有人在耳边轻声喃语。鼻尖传来腥臭的烂水沟的味道,恍惚中似乎有细小的蚂蚁钻到了他的衣袖里啃咬,只没有力气,连睁开眼皮或是微动手指也做不到。
他太累了。
其实他清楚,就算不疏导小队里的其他人,他也没有那个体力再走下去,与其麻烦拖累队友,不如让他们先走,这是对双方都有利的局面,他也是真的想好好休息一下了。
他真的太累、太累了,三天几乎就没休息过,食物摄入也远远不够,他甚至怀疑他能坚持到最后一个项目是肾上激素的作用,因为他现在只是躺了一会儿,身上就痛得像被凌迟过。
但为什么就算是痛成这样了,他还没有完全失去意识、陷入睡眠?
像是要回答自己这个疑问,他费了好大力气,再次模糊地睁开眼,而本是黢黑一团的隧道因为他精神体的出现,而亮起了微弱的蓝光,似点点火星,
棋布星罗地点缀上方。
史今因为这罕见的景色笑了一下。
是啊,他已经做得够好了,以远不如哨兵的体力坚持到现在,已经做得很好了。
他真的真的已经做得够好了,无论是参加A大队训练前,还是之后,一直如此。至少从来没有给七连丢过脸,不论再苦再累,他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
但还是……
但还是……
开解自己的话说再多遍,心底郁结的气仍是散发不出去。
还是。
还是会有那么一点点不服气的啊。
小鹿发现了他的负面情绪,走过来,温热的皮肤贴在他的脸颊上,史今被痒得笑了声,再次看了眼隧道,闭上了眼。
算了,想不明白就不想了,史今在面对自己时,心态总是很好,他决定放下这些乱七八糟的心事,踏实地睡上一觉,反正也要被淘汰的。
想通这点后他瞬间就陷入了浅眠,然而就在意识彻底坠入黑暗时,大脑里突然响起一个懒洋洋的声音,语调实是有些欠揍,明晃晃地挑衅:
“怎么,到这就打算放弃啦?”
如果史今清醒,约莫能判别出这个声音主人是谁,但他现在连能听清这家伙说话都算是勉强。
“真的就打算到此为止了?时间可还有二十分钟噢,拼命跑出去还来得及。”
“只要过了这一关,加入这里,你就会见识到很多与从前不一样的风景,每天遇到的人和事都不一样,这多有意思啊。”
“所以现在真的要放弃吗?”
那声音虽辨别不出是何人,可不知为何就是无端让人恼火,跟苍蝇似的在耳边嗡嗡叫,史今被吵得无法深眠,在对方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不知所云的话语、似乎是满心期待他的回复后,蹙了蹙眉,毫不客气道:
“你、好、烦、啊。”
“……”
“……”
“……什么?”
也不知道是不是真被他的话伤害到了,这烦人的声音足足有一分钟没再开口。而阻挠睡眠的因素被排除,史今终于可以美滋滋地睡上沉稳的一觉,紧蹙的眉缓缓舒展开,嘴角也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好吧、好吧,我承认,”然而那声音又再度抢在他彻底昏睡前开口了,也许是刚才的话真的伤害了他脆弱的心灵,他这次说话的语气跟哄小孩似的,无奈道,“你说得对,我真的很烦,不仅是现在烦,之前也一直很烦,我向你道歉。我不也是想你能进步得更快一些吗?”
史今听进去了,又好似没听进去,眉峰开始微动,这次是有些疑惑的模样,像是在思考他话里的意思。
“行,那我换个说法。”声音咳嗽了几下,又恢复到从前那种懒散的状态,“你就不想和你的朋友一起站到更高的地方吗?什么伍六一啦,什么许三多啦,他们可是你一手带出来的兵。对,还有你们那个连长,你不想让他为你感到骄傲么?还有吴哲,这家伙鬼点子最多了,之前还冒着被淘汰的风险帮你想办法……要是在这里停下,以后可没再有这待遇。”
听到这几个熟悉的名字,史今犹如当头一棒,立即从昏昏沉沉的状态中苏醒过来,双眼缓慢而茫然地睁开。
六一、三多、连长?是了,他们现在在干什么……可是他现在实在没有任何力气起来,有没有什么方法能让他迅速恢复气力的……
对了,之前吴哲有说过再试试释放攻击类精神力——
“也许存在这样一种可能,一直以来你们试图突破阀门,进入精神海里释放攻击类精神力的方法其实是错的。”似是看穿他内心想法,那个人沉吟着说。
“以前我也没觉得这方法没有什么不对,现在悟出了一点道理。越是想要释放出攻击类精神力的这种自主意识越强,就越释放不出来。实际上主导精神海的不是自主意识,而是潜意识,潜意识之所以叫潜意识,就是它是不受控制的。所以,现在,你什么都不要思考,什么都不要去想,把那些杂念都撇开,好好地‘睡一觉’。”
“反正你现在也已经累得连我是谁都不知道了,这样效果更好。”
不知道是不是有意压制的缘故,在狭小的隧道里,这声音竟然显得有几分温柔:
“睡吧,好好地睡一下。”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晚安。”
在这仿若摇篮曲般的声音引导中,史今的眼睛像是蝴蝶振动翅膀,颤了颤,缓缓阖上。只这一次,和以往的寻常睡眠不同,他的呼吸接近于无,放到了最慢,全身上下没有一丝抖动,如果不是机器显示他还有生命特征,八成以为他已经死了。
这是最深层次的放松意识。
——死之而后生。
这么多年来,袁朗已经很少会出现紧张这种情绪了,此时此刻,心底却不由泛起了几丝微妙的紧张。以前也不是没干过激发或是培养S级向导成为攻击型向导的事,唯独这次有些许不同。
手心的蓝色方砖响起嘀嘀嘀的预警声,这个仪器同高城的一模一样,自那天他把自己的打算与计划告诉对方,而对方既没同意也没反对后,这仪器就送到了他手上。此时,那标注攻击类精神力的那一行数值空空如也,还没有任何产生的预兆。
距离刚才史今沉睡已经过去了足足五分钟,考核时间只剩下不到十五分钟。
袁朗其实很清楚,即便史今真的成功了,释放出了攻击类精神力,距离他成为真正的攻击型向导还有一段很长很长的距离,但最起码,他有了这种可能性。
有了这种宝贵的可能性。
每分每秒都显得如此漫长,袁朗滚动喉结盯着手心蓝屏,而就在考核还剩十分钟的时候,那栏显示攻击类精神力的数值陡然蹿升,像是一簇微弱的火苗,随即呈燎原之势!
他的目光瞬间转向前方的大屏幕,原本躺在污泥中的史今忽然被一股鎏金般的精神波给包裹,明艳夺目如日光般的纯色打在人的视网膜上,哪怕隔着屏幕也能感受到它的温暖强大、美丽动人。
只是一息工夫,史今就跑出了摄像机的范围内。
302会议室。
高城指尖夹着根烟,却迟迟未抽,灯被关掉他也没有再开,而是任由黑暗将自己侵吞,整整三天,他都将自己关在这间会议室,吃喝洗漱全在这里进行,说不清楚是为什么,也许是为了平复上一世的情绪,也许只是想再多看看那个人。
毕竟他比谁都要清楚,一旦他们真的通过所有考核进入A大队,作为编外人员的他,就很难再和他们接触了。
……这不是个好消息。高城露出个苦涩的笑,他的精神体蹭过来用粗粝的舌苔舔舐他的手背安慰他,即便自己也是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高城摸了摸它的头,看着眼前漆黑一团的屏幕,思绪不由自主地飞到了几个月前:
“攻击型向导?你说史今?”
“是。他的精神力很强大,虽然现在只是个A级向导,但不排除日后进化成S级向导的可能性。至于攻击型向导,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这几年部队改革,简单的哨向作战已经很难再满足我们的需要了,作为位于战争最前方的我们,更要做出改变。培养攻击型向导的提案在两年前就出现过,一直没有成功,合适的人选也少之又少,我这么和你讲吧,之前在我们A大队的向导都是被当作攻击型向导培养的,可是没有人成功过。”
“……”
“如果你同意的话,我会安排他到我们A大队。先体验一个月,要是各项指标都达标,就指定他来参加A大队的训练,在这个训练中我会用我自己的办法培养他,能不能成功看他自己。真成了,皆大欢喜,就算失败了,他的能力也会得到提升。”
“……你这是拿他的个人安危在冒险。”
“高连长,打个赌吗?我赌他一定能成功。”黑暗哨兵嘴角微勾,话语如同蛊惑旅人的海妖,“不觉得有趣吗?亲手把手下的兵培养成独一无二的存在,这很有成就感吧,或许比你带上一整个连还要满足。假设他真分化成了攻击型向导,只要查他的档案,就能知道他是你们老七连出来的,是你高城带出来的,这很有趣吧?”
疯子。
高城看着这双黑得不见底的眼睛,不假思索地得出了这个结论。
一个有魄力的疯子。
一个嚣张的赌徒。
纵使内心有过无数挣扎犹豫,高城也不得不承认,在那一刻,他的确被袁朗的说法打动了。他以沉默选择了收场,心里那束莫名的野草却跟着袁朗一块疯狂生长。
也许他骨子里流着和袁朗一样的疯狂的血,裹藏着同样胆大包天的野心,他竟然也开始憧憬这天的到来。培养向导他不感兴趣、培养出一个攻击性向导他也并不特别热衷,但如果这个人选是史今,对他而言就有了截然不同的意义。
只因为是史今,所以才会显得格外吸引人。
袁朗的话犹在耳边,从回忆里脱身,高城叹了口气,静静等待着考核最终的结果。他看了眼手心的蓝屏,本来是随意一瞥,却在瞄到这面板上某个跳动的数值后震惊地站起了身,许久无法维持冷静。
那一行,跳动的正是攻击类精神力的数值。
伍六一几人站在隧道口边,表情称得上是心灰意冷,距离结束还有十几秒的时间,指望史今能准时到达已经成为痴人说梦,他们只得接受史今被淘汰这个事实。其间他们也讨论过去留问题,伍六一是打算结束后直接和史今一起打报告离开,无论是去连长那还是退伍都可以,总之史今在哪他就去哪,许三多本来也想这么做,被伍六一极力劝阻了,这种所有人跟他一起走的局面并不是史今所希望的。
立在射击靶旁边的电子钟开始发出倒计时的预警,尖锐的红色阿拉伯数字倒映在人的瞳孔里,以极强的视觉冲击。
吴哲发出一声长长的烦躁叹息,无所事事地盯着电子钟,而就在倒数到第“7”秒时,从隧道尽头突然飞出来的一个人影——确实是飞,那速度快得就像是一阵风,连捕捉都是困难,谁也没看清楚这个人是怎么动作的,他蹿出来之后就一个滑铲拿过立在靶子旁边的步枪,瞄准靶子“砰砰砰”射了五枪。
10环。10环。9.7环。9.8环。10环。
总成绩49.5环。
而在他射击完的下一秒,电子钟响起了考核结束的提醒声,与此同时仪器也发出甜美的播报音:
【恭喜44号完成所有考核,您的体能训练项目总成绩为68分,精神力训练科目为95.4分,总成绩为81.7分,排名第10位。此次考核共有13人通过,按照成绩排名,分别为……】
仪器还喋喋不休地汇报此次考核的所有细节与成绩,在场却没有人听得进去,所有人都是一副被雷劈了的表情。
伍六一石化了。
吴哲石化了。
就连齐桓也石化了。
直到许三多差点喜极而泣地发出一声“班长!”,呆立的众人才从堪堪回神,他们看向那被金橙精神波包裹的史今,他脸上的表情比他们还不可思议,愣愣地站在那,犹处于懵懂之中。
“史今,你成功了!真的做到了,太好了……”
吴哲看起来比他还要激动,在场所有人都知道他的意思并非仅仅是史今通过考核,眼下这个情境,谁都明白史今是成功释放出了攻击类精神力。
毕竟谁又真正看到过这样夺目温暖的颜色?
许是对面一行人的表情太过激烈,史今终于清醒过来,难得失态地冲进了伍六一的怀里,紧紧地抱住了他,后者一愣,将他更加用力地抱住,吴哲和许三多的怀抱落了个空,不过只是失落了一瞬他们便从后面搂着史今的背,几个人高兴得手舞足蹈。那几个之前和史今一组的18号、14号也都围上来,七嘴八舌、胡言乱语。
“班长,你真的太厉害了,这段时间我们的努力没有白费!”
“这下我们终于可以好好睡上一觉。”
通过考核的13人自动围成了小圈,齐桓看着他们,手有些发抖地从口袋里掏出个对讲机:“队长——”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对讲机那头回了个“知道了”,便切断了联系。
“所以你最后是怎么做到的?是打开阀门了吗?还是说?”惊喜过后,吴哲稍稍冷静下来,问史今。
“我好像……”史今呼出一口气,忽然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记忆在他倒进污泥之中就有了短暂的断片,只隐约记得有一个声音曾经提醒过他。
他若有所感地朝某个地方望去,那里什么也没有。
“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不知道什么时候,外面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显得室内愈加寂静。铁路挑了挑眉,一边看着手中的电子报告,一边无意问袁朗。
“不,”黑暗哨兵将烟深深过肺,徐徐吐出,“比我预想中的,好太多了。”
“这批苗子都很优秀。”铁路似是感叹说。
袁朗顺着他的话说下去:“是啊。许三多、成才、伍六一、吴哲、黄耀辉……无论是体力还是心理素质方面,都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好兵。最重要的是他们有绝对的凝聚力,这正是我们A大队所需要的。”
“许三多和伍六一都是绝佳的主攻手,许三多沉稳踏实,伍六一脾气虽然急躁了点,大事上绝不含糊。成才,枪王,各个方面都像是年轻时候的我。吴哲,双商在线,学历也高,我更喜欢他为人处世的方式,乐观、幽默。黄耀辉,六边形战士,就是沉默寡言了点。还有……”
听他难得一见地夸起这批学员,铁路眼里露出了些笑意,等他把人都挨个点评了一遍之后,才将手中电子设备放下,朝袁朗的方向看去:“漏了个人吧。”
袁朗沉默了一下。
“为什么偏偏是他?你是怎么判断出他会有攻击型向导这个潜力的?怎么,又是打赌?”
“是……也不是。”
袁朗再次吸了口烟,看向窗外:“铁大,我能问你一个问题么,你觉得你能做到让你带过的每一个兵,都心甘情愿为你去死吗?”
这不同寻常的问题让铁路微怔,也让他快速思考起来,他顿了顿,迟疑回道:“也许……并不能。”
袁朗咧开嘴角笑了下:“他能。”
“那次七连对战之后,我就查过他的履历。说实话,在分化成向导之前,相较于那些天赋异禀的天之骄子,他看起来确实不怎么起眼,兵王什么的都与他无关,就算是分化成向导,也只是个A级向导,连S级都不是。与此相反的是他带的兵,几乎没有一个是平庸的,你知道么,我刚才说的这些好苗子,基本上都是他带过的,就算没有直接接触过,受他的影响也很深。甚至在带伍六一之前,他带过的那些兵,像我说的,都是心甘情愿为他去死的。”
“再比如我给他挑的这个组。除了他之外,这四个人都有一个通病,就是不合群,大概是觉得自身实力强大,总不屑与人为伍,更不要谈团队合作,可是这样的一群人,现在也和史今相处得很好,乖乖听他的话,还融入了这个小圈子,就凭这点,无论是我,还是铁大你,都做不到吧?”
“我们的队伍需要这样的人才,这样的人太可贵了,比吸纳再多兵王都要可贵。”
“攻击型向导固然重要,但即便最后以失败告终,能让他加入我们,也不为失策。”
“可他现在有成为攻击型向导这个可能性了。”听到他这一连串的话,铁路的笑意愈加深了。
“所以我才说,比我预想中的,好太多了啊……”袁朗说。
“……”
“他是向导。”
“嗯?”
铁路冷不丁一句话让袁朗反过头去看他:“我知道啊,怎么了?他的确是向导。”
“你知道就行。”铁路的语气意味深长,弄得袁朗有些一头雾水。
“走了,你继续折腾吧,有什么难题随时跟我说。”铁路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谢谢铁大,慢走不送。”袁朗笑嘻嘻。
然而在真正走出房门前,铁路又回身,淡淡说了句:“袁朗,你在兴奋吗?”
兴奋?
待要再问出,铁路早已关上门离开,袁朗有些出神,半晌将目光重新放回窗前,玻璃映照出他那有别平常的表情,微微笑着,很是放松,只眼里像是蛰伏着一头野兽,正凛冽地找寻属于它的猎物。
雨滴模糊了他的面孔,却让那股兴奋更加有如实质。
这段时间一直被压抑的、深埋于黑暗哨兵内心最深处的暴戾情感似雾气四散而出,顷刻让整栋楼都陷入阴沉的气压,骨子里的劣质基因在乖吝地叫嚣着什么,他像是一个天真的、找到心爱玩具的幼稚孩童,不受控制地笑出声来。
兴奋……也许是的。
他的眼神转向楼下正在淋雨往前跑的一众学员,目光锁定在一人身上,久久无法离开。
那么,就再次惊艳我吧。
就像这次一样,再次惊艳我吧。
让我看看,你能不能成为我想让你成为的那种人。
tbc.
不知不觉《野菩萨》已经连载了一年,去年差不多这个时间我发布了第一章,那个时候想着写个20万就足够,没想到现在写了20万,连一半都没写完(……)不过快了,就差最后一个大情节单元,上部就完结了
这章终于可以为袁朗辩解一下(),之前20章、21章的标题为“皮格马利翁”效应,其实隐喻的就是袁朗对史今的期待效应,他从一开始就期待史今,以后也会是如此
不过他现在还是没完全陷入就是了,他之前很多表现都是半演半装半真心的,因为这个男人真的很复杂